你出生了。品种是中华田园犬 / 混血，母的。

你叫花卷。这名字是别人给的——你没有份挑。

你生在犬舍。笼子编号 B-12，父母都在笼子里，一辈子没出过那个院子。

你住在一个城市住宅。小区里能遛，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孩子。

夜里你爬进主人的被窝。他推了你两次，第三次就不动了。

楼梯有九级。你站在最上头，一只脚悬着，不敢落。主人把你抱了下去。

你把饭盆拱翻了，吃得满地都是。主人蹲下来，一粒一粒地捡。

第一次一个人在家。门边趴了一整天，楼道里每一声都听。

他带你去做了绝育。手术台上你抖了很久，最后被抱回家——这件事你没有份。

他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超过十个小时。楼道里有脚步声……不是他。

你选择了：你咬坏了他最喜欢的那双鞋。

「花卷！」他把鞋举到你面前，声音很大。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知道要躲到床底下。

楼里有人投诉你的叫声。主人把窗户关上了。

主人出差三天。你趴在门边，盆里的食只动了一半。

一只猫扇了你一巴掌。从那以后，见了猫你就停下。

你病得厉害。他当天就抱你去医院，打了三天针。缴费的时候，他在窗口前顿了一下。

主人进店买东西，你在门口坐着。你一直看着那扇门。

一个陌生的孩子跑到你面前，伸手就来摸你的头。他不在旁边。

你选择了：你低吼一声，露出牙。

「这狗凶！」大人立刻把孩子拉走。他陪着笑。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门没关严。外面是傍晚，风里有别人家的狗味。

你选择了：你冲了出去！

你在小区里跑到天黑。三个小时后他找到你，蹲下来抱住你的脖子——手一直在抖。

他要搬到不许养狗的房子。他每个月多花八百块，换了一处能养狗的。这件事他没跟你说过。

他的妈妈不喜欢狗。第一次见面，你安静地趴了一整晚。

他睡着的时候手垂在床边。你凑过去，把鼻子放进他手心里。

他搬家了。新房子不许养狗。

你的饭被一只小狗抢了。你没有争，退到一边看它吃。

他把你送到一个远房亲戚家。走的时候，没回头。

他带回来一个人。那人怕狗，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你选择了：你慢慢走过去，把头放在他膝盖上。

那人僵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你。后来每天遛你的，就是他。

睡着的时候比醒着长。新主人坐在旁边，也很少说话。

你在新家门口坐了三天。

原来的新主人把你送给了别人。走的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回头。新主人叫吴露。

你走在新主人前面，又停下来等他。

抢食这件事，你不做了。盆里剩下的，留给别的什么。

你生了一窝，五只。

她病了。发烧两天，一直躺着没起来。

你选择了：你趴在床边，一步不离。

她烧得迷糊，伸手下来摸你的头。你就把下巴放在她手心里，一夜没动。

她送走了三只。剩下两只，你守着它们睡。

你身上那个硬块，她不肯拖。手术排在三天后。切下来一称，良性的。

有人在电梯里夸你好看。你的尾巴摇了一下。

屋里的路也认不清了。站在门口发呆。

一个月后，最后一只也被抱走了。你在空窝里躺了两天。

你身上有个地方，日夜在疼。你说不出来。你只知道夜里最难熬。

你选择了：你夜里疼得叫出了声。

她被吵醒了三次。第二次她摸你的背，摸到那个地方，你缩了一下——第二天她就带你去了医院。

两只耳朵都背了。新主人叫你，要走到面前你才知道。

电梯里有人怕狗。新主人把你拉到角落。

你走不动了。她蹲下来，和你平视。

你选择了：你把头转开了。

她伸手来摸，你却把脸偏过去。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落下，落在你的背上。

最后那段日子，她没再送你出门。她把你的垫子挪到自己床边，每天夜里伸手探一探你的鼻子。

你有一只眼睛蒙了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