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生了。品种是Parson Russell Terrier，母的。

你叫可乐。这名字是别人给的——你没有份挑。

你从救助站被人领走。卡片上写着「流浪犬，来源不明」，年龄是估的。

你住在一个城市住宅。小区里能遛，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孩子。

你第一次听见雷。钻到床底，怎么叫都不出来。

医生捏住你的后颈，一针扎下去！你叫得撕心裂肺，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项圈是新的。铜牌上刻着你的名字。你咬了一路。

你学会了握手。主人伸一次手，你抬一次爪，抬了半天。

他带你去做了绝育。手术台上你抖了很久，最后被抱回家——这件事你没有份。

他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超过十个小时。楼道里有脚步声……不是他。

你选择了：你咬坏了他最喜欢的那双鞋。

「可乐！」他把鞋举到你面前，声音很大。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知道要躲到床底下。

你偷了一只拖鞋，藏在沙发底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你病得厉害。他当天就抱你去医院，打了三天针。缴费的时候，他在窗口前顿了一下。

主人扔球，你捡回来。扔了二十次，你跑了二十次。第三十次是他先歇了。

他出差回来，行李箱还没放下，先摸了你。

一个陌生的孩子跑到你面前，伸手就来摸你的头。他不在旁边。

你选择了：你摇着尾巴凑上去。

孩子一把揪住你的耳朵！你叫了一声，没咬人。大人跑过来把孩子抱走了——没人看见你在抖。

有人在电梯里夸你好看。你的尾巴摇了一下。

主人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半天。你趴在床边，没挪过地方。

你的饭被一只小狗抢了。你没有争，退到一边看它吃。

门没关严。外面是傍晚，风里有别人家的狗味。

你选择了：你站在门里，没有出去。

你在门口站了很久，鼻子贴着门缝。他回来的时候看见你还在原地，抱了你一下。

他把你托给一户认识的人家。头一个月，你每天晚上都趴在门边，等一个不会再来的脚步声。

主人换了工作。遛你的时间从一小时缩到二十分钟——他也很累，你看得出来。

他的女朋友搬走了。那晚他坐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你陪着。

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等到的是一场雨。

你们出了一趟远门。你在后座吐了。主人一路擦。

他带回来一个人。那人怕狗，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你选择了：你慢慢走过去，把头放在他膝盖上。

那人僵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你。后来每天遛你的，就是他。

你掉了两颗牙。饭要泡软了才咽得下去。

你学会了过马路前停住，等主人说一声「走」。

你尿在了屋里。主人没说什么，只是把地拖了。

他病了。发烧两天，一直躺着没起来。

你选择了：你趴在床边，一步不离。

他烧得迷糊，伸手下来摸你的头。你就把下巴放在他手心里，一夜没动。

你身上那个硬块，他不肯拖。手术排在三天后。切下来一称，良性的。

手心里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你有一只眼睛蒙了层白。

你身上有个地方，日夜在疼。你说不出来。你只知道夜里最难熬。

你选择了：你忍着，不出声。

你学会了不动。家里人都当你是老了，走得慢。没人知道你疼在哪里。

夜里你忽然叫起来。主人起来摸你的头，你才安静。

孩子出生那天，他抱着你转了一圈：「以后你有伴了！」

楼下的狗叫，你在阳台上应了一声。

屋里的路也认不清了。站在门口发呆。

你走不动了。他蹲下来，和你平视。

你选择了：你舔了舔他的手。

他手上有烟味，也有药味。你舔了很久，他就坐着不动，任你舔。

关节疼，起不来。主人给你垫了软垫，抱你上下楼——他腰也不好。

你走不动以后，他把你寄在了医院。他来过两回。第二回，你已经认不太出他。

一个人在家。门外每一声脚步，你都抬起头——然后低下头。

你不再跟到门口了。你知道他总会回来。

睡得很沉。主人探了探你的鼻息，才放心。